DNA、得意忘形与个体自由

前一篇年终总结里提到 2025 年基本都在安吉 DNA 数字游民社区里度过,以及年初跟得意忘形听友们在三亚一起玩的经历。博客发出去后飞到普吉岛再次跟听友们一起跨年待了几天,普吉岛这趟又有了套崭新的体验。这两个社区在属性和气质上相离很远,带给我的思考却有些许关联,那就放到一起聊聊。

得意忘形

我自己从 2015 年开始听播客,那时候播客比较新潮,和我有关的节目都是《内核恐慌》《IT公论》这种技术科技类。尽管 2025 年各家视频播客兴起,播客的受众仍然是小众群体,还是需要向大家介绍一下《得意忘形》的背景。在它的早期版本有一段简介:

《得意忘形》是一个主张追求个体自由与探寻真理的媒体计划。我们见证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科技对人类社会的极大推动与助益,但也意识到资本主义与市场经济不可避免地催生了消费文化、剥夺了个人价值、并窃取了大众时间。带着对生命的有限性与无目的性的敬畏,我们试图为读者与听众提供更全面的觉察自我与认知世界的工具,以不断重建当下的方式穿越时间、抵达生活的本质。

得意忘形的名字取自「得其意忘其形」。至于主播张潇雨,前些天在小红书看到一位新听众给他写了段听起来不像什么夸奖但比较全面的人物画像,我偷个懒搬过来:

张潇雨,男,北京人儿,现居上海,年龄35+,无孩爱俩猫,中年危机博主,不务正业金融男,懂很多也亏很多的投资者,学杂了的杂学家,单口相声演员,网球职业爱好运动员,魔都某面包店主理人,清迈灵性运动圈内人士,想和前女友复合的舔狗,少年感的爹,爹感的少年,流泪猫猫头INFP,雌雄同体的妇女之友。

截止到我写这篇文章的日子(2026.03.12),得意忘形总共 73 期,其中前 43 期是在 2017 年第一年里放出的,2024、2025 更新频率更是高达惊人的 1 期/年,所以可以很轻松地猜到主播是一位心血来潮后热度容易消退、不到万不得已不起来支棱的人。我不知道节目的简介什么时候被改掉的,现在变得更个人向更简洁。总体上,这档播客的主题是觉察自我与认知世界一直没变。

张潇雨是为数不多真的帮助训练过我思维模型的引路人,很愿意发自内心地称呼为张老师,不像很多场景下喊别人老师是出于找不到什么更中性的称呼。回顾起来得意忘形里的内容给我最多启发的是这几点:

  1. 复杂感受的精准总结。人与人之间感同身受的困难既有环境和经历的不一致,也有语言描述还原度的缺失。我的表达能力在人群里已经算很不错,得意忘形里还是常常会冒出一段话让我产生看到嘴替的激动。
  2. 广泛存在的人生课题的参考思路。即使这个课题目前还没遇到过,只要是一个持续在成长在思考的善良的人,它迟早会来。
  3. 内耗与困境的普遍性。相信自己面临的诸多问题已经早早被其他人遇到过、解决过,前人可能把它们沉淀在书里、论文里、长文章里,只是我还未碰上或者没有注意。得意忘形的主播、嘉宾、评论区告诉你并不孤单。
  4. 自我反省自我暴露的勇气。

听友活动

比播客内容本身更优质的,是这档播客的核心听友们。张老师搞过几次大规模线下聚会,主要是组织听友们一起玩,跟大家当面聊聊天。能远赴三亚、普吉岛参加线下的听友大概是这么个画像:

  1. 基本认同得意忘形和张老师的价值观(自己做不做得到另说)。
  2. 向内求,心思细腻敏感(所以痛苦和困惑多)。
  3. 和善易相处,好学生人格。
  4. 不算缺钱(一次活动的花费比明星演唱会门票还是贵些)。

这几个人群漏斗听起来还蛮普普通通的,但实际筛选出来的人群,可以用 amazing 来形容。在得意忘形线下活动的场域里,处处能感受到「自己人」相处时的友善、低防备和轻松,活动志愿者做的准备工作也是无比细致体贴。愿意正视自己内心,探索真我,愿意真诚地相信他人的还是女生居多,如果出现男生往往也是内心细腻带阴性能量的那种。这个特质也是我个人一直以来交朋友喜欢的点,所以即使从未刻意区分性别,我的朋友也是女生占绝对多数,男生们相对太糙了对话起来很没意思。我参与过不少社区的线下活动,只在得意忘形这里感受到「后劲大」,一群没怎么见过面又天然互相信任的人聚在一起不为赚钱不为追星,纯粹随机碰撞一起玩的氛围太令人愉悦了。事后再跟朋友回顾活动时这么总结过:国内还有其他渠道其他途径可以聚起这样特质的几百号人一起玩吗?我的视野里是找不到了。

每次张老师例行会有一段面向所有人的个人输出和 QA 环节,现场的个人输出更像播客部分内容的延展。我挺喜欢看 QA 的,三场活动(中间还有一场千岛湖的小聚)的 QA 被拿出来提问的诸多问题如果是放到我这我很难有耐心回复,它们有种 If you know, you know 的特质:如果提问者几分钟就能理解我在回复的是什么,那么他一开始就不太可能提出这个问题。张老师让人惊喜的点在于,不仅很认真地接住这些话,还能配合其他信息去拆解问题分析出提问者的动机 —— 真正遇到的那个底层问题是什么。临场还会有 callback,有现挂,这种耐心、更敏锐的觉察力、现场表达技巧是我可望不可及的。

但对我而言得意忘形线下活动最重要的是听友们,随便约几个人往那一坐就能玩能聊,得劲儿。我曾这么假设过:如果得意忘形再组织活动邀请听友来,但明确说张老师不会来,这个活动还要去参加吗?
毫无疑问要去,我就是冲着听友们去的顺带见一下张老师,吉祥物不来了问题也不大🤣

在普吉岛我组织过一场小的专题活动,现场有位刚 18 岁的小姑娘聊到她现在一边上大学一边实习赚工资囤比特币,我接过话:才 18 岁就又囤比特币,又听张潇雨,你这辈子也算是完了。

这话当然只是临场开个玩笑,背景是主播和听众常自嘲听得下去这个节目的人多少有些毛病。其实说「完了」也有一层我隐含的略微爹味的祝福:在人生这么早期的时候就撇去浮云找到了数字货币行业里最值得买的东西,又遇到了个体探索道路上最值得听的播客并参与进来认识一群好的朋友,后续的人生里不赌博不亏钱不内耗不孤立无助,那应该会少很多趣味?

三亚的时候大家住在酒店是各自的房间,普吉岛是分散在多个别墅中,别墅内部就会产生公共空间交叉带来的室友关系。这两种形态各有好处,酒店是独立而集中的,想要攒个什么活动嚎一嗓子报个房间号就有一批人聚起来,别墅对大部队是分散的,不太好组织活动,但室友内部极其紧密,这样的环境非常利好构建更深层更信任的关系,我当时别墅的几位朋友相处得非常好能在泳池边坐着聊到后半夜,回国后还能约出来再一起玩,与他们相逢是我的幸运。听友们大多持有开放和接纳心态,但在 I 人居多的场域好的心态也需要配合恰当的土壤。如果有选择的话,我更倾向别墅形式,来一场看缘分的随机组队,小空间对第一次参加活动的新人也能接纳得更好。

人群间的穿梭

DNA 是位于浙江湖州安吉县溪龙乡的一个数字游民社区,我在前面一篇写过就不再多介绍,社区里日常会有几十位年轻人一起生活。如果你对 DNA 的日常有好奇,可以参考这篇 2025 生活图鉴:《我们的第四季,谢谢出演!》

DNA 与得意忘形的社区成员有一些体质上的接近:MBTI 人格中的 IN 人占多数;年轻,年龄中位数在 27 岁附近。同时又存在明显断层:在当前社会成功学的刻度上,DNA 的平均水平与社会平均水平差不多,得意忘形则偏向精英和中产。

DNA 成员的流动性和丰富度是最好的,所以会给我一种贴近大地的感觉:在区块链行业牛市时日常看到的信息都是谁一天赚个几百万,没个 8 位数资产不好意思上桌说话,而在 DNA 一个月只花三千块也可以过得挺不错啥都不缺;见惯了大家高学历,进大厂,精致好看,丰盛一餐,野心勃勃,偶尔狂欢,而在 DNA 会感受到,比日咖夜酒更开心的,是日咖夜酒时旁边总坐着不会 judge 你的伙伴。

DNA 就是有这种在你瞎蹦跶时把人拉回现实的引力。允许简单缓慢的生活,允许放肆,允许躺在谷底。不管家庭和社会主流体系如何评价你都会接住你,这是线下共居社区的底层价值。

相应的,DNA 也会存在另一种气质,我想了很久最终也只能用这个很靠近又不完全准确的词来形容:原始。DNA 散落着原始的欲望,原始的困惑,原始的解决方式。按我个人的有限经验,由于当前更大环境里存在针对人的本能设计好的套路,仅靠本能去感知去理解世界去做决策,容易被裹挟着走,复杂场景下多一些大局观和承担责任的勇气会更好。

负反馈也是反馈

聊点在社区里,或者说跟任何人群相处时的心理建设,主要是把我自己作为例子说给一些害怕他人不愉快、害怕被关注的朋友们听。

前面讲到我会试图和一些细腻善良的人成为更贴近的朋友,然而年龄增大后这事儿有点麻烦了:32 岁男性,单身,不上班天天搞些投机倒把,各地有熟人像个交际花。这个画像在面对新认识的女生时容易被防御,被设想成不怀好意。所以我在社区里会尽量避免主动加女生的微信,如果想私下更多交流要认真写一段包含上下文的铺垫,不碰可能引发歧义或联想的话题。做正常的沟通讲该讲的事情,更宽的话,留到熟悉之后再说,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办法。若是聊了 10 分钟在特质这么明显的情况下都感知不到我气场里的「正」,那对方看人水平有待提高只能随缘了。即使如此小心翼翼,我也会偶发碰到小公主,碰到对周围都是戾气的人,碰到妄想症患者,他们的负反馈来得简单直接。

不过那又如何呢?在得意忘形的小圈子里,不管大家如何喜欢如何期盼这里是一个轻松有爱的氛围,也不可避免会有各种人出没,我遇到过把势利挂脸上的听友接触过帮过忙下次再见面把我略过招呼都不打,提到可能对他有价值的信息就又凑上来;普吉岛大家散场结束后群里有人触碰诚信红线,让人满头问号。这都没有关系,要知道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什么。不愉快的出现也让大家更多体会不领工资的志愿者工作组在普吉岛面临过怎样的麻烦和压力,这种负反馈某种程度上也让团结度上升了。

在理性和礼貌主导的环境里,做正常的沟通讲该讲的事情,接受不可控量的存在,不怕别人的负反馈,那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怕施加别人负反馈,那是对方不注意边界该得的提醒和成长。

个体自由

得意忘形的听众首先是一种认知方式、一种与自我相处方法的粉丝,而非张潇雨个人的粉丝。所以在线下活动里我有点害怕表现出强力个人崇拜倾向的听众,祛魅是张老师最可爱的角色,这种倾向意味着祛魅之物本身被再度赋魅。

在 DNA 和得意忘形里听到大家讲起困惑时常有个共同点:每时每刻都在缺乏。为了缓解缺乏,为了不面对真实的自己,为了好受点,给自己构建一个个故事和道理,一些漂亮话和大词,把自己的生活往他人的总结里硬套,在各种外部身份、目标上定义自己,比如:数字游民,独立开发者,周游世界,隐居山野,房车自驾,公路咖啡,读书。这些词话更像是包裹在大白兔奶糖外的糯米纸,大家想要的一直是里面那块糖,没拎清目标就容易变成吃糯米纸吃到饱但一直不对劲。

如果存在一种固定的直接的方式让普通人变得不普通,那所有不普通的人会即刻坍塌回普通人。如果存在一个身份路径让人消除迷茫获得解脱,那一定还有更深层的未知折磨。构建抽象,制造荒诞,离经叛道,摈弃流行可以让人有短暂的挣脱感,而贪嗔浮现时保守和固执又会涌上来淹没一切。只有内心的无畏才是真正的放荡。

与其说不必幻想不必憧憬,不如说不要害怕:别指望你做对了什么艰难抉择或者完成了某个身份转换,人生就会大不一样后续一路坦途,也别认为没完成、没达到就会搞砸一切。修行的生活与日常的生活并不隔离,劈柴挑水是修行,完成工作 KPI 也是修行,在温润的绿水青山里和在钢筋水泥的安静卧室里,你都躲不开与自己内心的对话,躲不开那些反复跳到脑子里的问题。

普吉岛的主题是 live in love,反对大词的我必须给 love 一个清晰的我理解的定义:相信真善美里「真」是第一位的;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且值得用真心构建深度的信任和支持;相信好的关系能长久滋养人;相信人生是体验的总和。这些相信面向自己的同时也照射他人。

在普吉岛的船上,张老师希望大家从得意忘形毕业,这也许是对「有病」的我们最好的祝福。当听众某天打开得意忘形不再寻求解药和糯米纸,而是一种结缘的心态,就是得意忘形对他个人帮助最到位的时刻。「Life is too important to be taken seriously.」

live in love